舊餅乾盒裡一封泛黃的信

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匆忙奔跑过一片夏季的星空吗?🌃

一场仓惶的梦境

我照例躺在床上。这不是因为需要睡眠,而是因为我执拗地认为,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,如果不同世界一起入睡,我就是个十足的怪胎。

右手抚过床沿,左手在墙边摸索电灯开关,伴随着"啪"的一声轻响,黑暗如期而至。我让我因缺乏运动而不太灵活的身体平躺在柔软的棉质织物上。绣着不知名小花的天蓝色被套枕套,点缀着波浪一般起起伏伏的水溶蕾丝,虽然显得俗气臃肿,却很有居家的气息。我半睁着眼,看着那一圈圈蕾丝被黑暗勾勒出的轮廓。夜晚很凉,我抓紧被角,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起伏的花边其实就是波浪,而且是海浪。我想象着我被那浪潮卷走。

于是不久就有风吹来,带着海藻咸涩的气息。现在几点?干涩的嘴唇向大脑发出抗议,对水的渴求促使我试图睁开眼睛。可我的眼皮疲乏地凹陷在眼窝里,就是不肯就范。床头的老爷闹钟咔哒咔哒地试图唤醒一个昏沉的人。

咔哒咔哒,时间流逝的声音渐渐远去,直至消失。眼前的可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景致:蓝到发黑的深海吞噬了包覆着我的床单,细密的织物从皮肤上剥落。然后是身体,再接着是意识。我开始忘记日落之前遭遇的那些琐碎。冰冷的海水刺痛了我的手指,我猛地睁开眼。

那是一幢我从未见过的建筑物。高大,灰暗,笨重,四四方方。它有很多窗户,却扇扇禁闭,阻挡了一切光线。它就这么地像沉船一样浸没在海底,沉默如泰坦尼克。似乎有霓虹闪烁的招牌安插在这丑陋的水泥建筑顶端,我揉揉眼睛,谄媚的英文单词Hotel向外辐射着大都会般的庸俗。一家酒店,我可能去过这里。不,我住过这里。二楼,不隔音的靠外的房间,配一扇可窥探巷弄生活的绿窗户。这是……?我托起下巴强迫自己摆出思考的样子,却惊讶地摸到了下巴上一层胡茬,似乎数日为修理,已经有点扎手。在这儿,我变成了一个男人,奇怪吗?这可是比意识还深的深海啊,哪怕我现在变成了一头儒艮,我都不会讶异……我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。在这个世界,你只能接受它的造物,而不能改变造物的形态。它自己打破诸多定律,却还有一套自己的规则。该死的游戏规则。如果我够清醒,我会知道这一切,这个梦境的世界,尽在我头脑之中,我却无法掌控它!无心的睡眠真的是人类的大敌……
  一声长长的啜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一惊,嘴边很滑稽地"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泡泡。这既诡异,又不诡异。我是怎么学会在这深海之中呼吸的?我不知道。脑海中有一句话飞快闪过:"海洋是所有生命的起源。"来自一个昏黄的夏日午后,我偶然在地摊上翻到的廉价百科书。我像鱼一样吐着泡泡,寻找声音的来处。是一个女孩,她坐在酒店门头高傲的灰色石柱之下,她抱着膝盖哭泣。她的面目模糊,模糊得近乎光滑平整的脸盘,我无法窥见她的容颜。我拍拍她的肩膀,女孩瑟缩了一下,抬起脸看着我(其实她看不看着我都一样),接着突然触电般地甩开我的手,一边吐着滑稽的泡泡一边往远处跑去。在这荒唐的地方,唯一不会让传说中的理工男生气的地方大概就在于,海水还是颇有压力与阻力的。在海水的阻碍下女孩没办法大步流星地离开,这也使我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。她束起的头发像海草一样拂过我的脸。
  "你不要乱跑,这里太危险了!"我操纵起舌头,这音色既不具有磁性也不轻盈,毫无特点的男中音真是令人失望。
  "我……"女孩再一次哽咽。"他们不放我进那幢大楼……不让我进……可是我要上去……"
"你要干嘛?那个地方看起来让人害怕你一个人不应该莽撞地往里冲。"
  女孩用那模糊的脸对着我,我猜她的眼睛应该是紧紧地盯住了我。一句低语像因迷路而慌张的蝴蝶一样撞上我的耳廓:"因为……我想死啊。"
  她补充道:"只有站在这幢宾馆大楼的顶端,才能看到戏剧学院的全貌,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花园。"她又告诉我她有多么爱戏剧,乃至宁愿为它而死。可是生活剥夺了她追逐戏剧的力量,她不再是舞台的信徒。她原本想着从楼上一跃而下,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魂牵梦萦的校园。她会落在校园的青草地上,用筋骨尽碎的身体给挚爱的戏剧写下一封情书。也许这本身就很戏剧化。她平滑的脸上似乎放出了光彩,她向我形容她的肢体如何在青草地上四散开来。人们会说:请把她的那一块递给我。不不不,不是大的那块,是小的那块。
  她是个可悲的疯子,我心想。但她为自己的可悲赋予了一丝狂热的悲壮色彩。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强有力的男人了。也许我要阻止她无谓地送死,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。可是我不想。她穿着小剧场的便宜工作服,别好了工牌,写着她的名字和工号。她整装待发,一心想去送死。于是我放开了紧紧钳制住她的胳膊,让她离开。她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气泡,像一串长长的叹息。我等待着,等待着她那被校工们散乱地拾起,重新架构的命运。
   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,我的世界陷入黑暗,就像她把所有的光都带走了一样。我只感到周围冰凉的海水迅速地被抽离,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干燥。我明白了,这我打破了一层梦境,到了下一个梦中。坠落感随之袭来,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,脸上的胡茬消失得无影无踪,我不再是男人,根据皮肤的光滑触感,我还可以确定地说,我变回了一个少女。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感?过多的情绪一下子攫获了我,可显而易见,在梦的世界里,情感是种累赘,因为你什么都带不走。
  黑暗是会流动的介质。倘若你也和我一样双目紧闭,跌落梦境,那么你也能感受到黑暗的汹涌。随着我的一再坠落,黑暗像风一样划过耳畔,刺痛皮肤。可现在,坠落感消失了,黑暗便也凝固起来。我摊开手掌,摸到身下垫着的是坚硬的地砖,身上披负着的是沉重的黑暗,一并夺走我身体中仅存的一丝热量。我害怕我会被这浓重的、静止的黑暗杀死。这时候,有人打开了一盏灯,光线撕裂了黑暗,我身处的房间变得明亮起来。我揉揉眼睛,已经辨别出这个狭窄的,贴满凌乱纸条的小房间是谁的居所,至于那开灯人,也无需猜测了。有脚步声靠近,我爬起来,果不其然地,是他,我最珍惜的诗人。他曾经在背风的山坡上送给我一支黄色的小花。不知为什么,在这里,他的面目也是模糊的。也许他在对我微笑,可我只看见了他左肩上渗出的血迹,让绀色的袖管变成了深深的黑色。我一把抓住他的右肩让他贴近,凑近去观察那血肉模糊的伤口。像是枪伤。
"你怎么了?"我愕然,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变调。
"在外面那个地方……我中弹了。"他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。
"……什么?"我没有问个详细,我知道这里常受流弹的袭击,那些流弹,大都是痛苦的回忆,亦或芜杂的意识。像我自己,就曾经在一个梦境中,伏在房间的床上躲避两次枪击。我试图在房间里寻找包扎可用的工具,可是什么都没有。失去织物遮蔽的我甚至做不出一条干净的绷带。诗人还在流血,流个不停。可他似乎并不痛苦。如果我能完完全全地看清他的脸,那么他一定是在微笑。
  强烈的无力感让我几欲哭泣。我紧紧地抱住了他,尽管这是幼儿惯用的招数。
"和我一起走吧,如果不去止血,你会死的。"我的脸凑近他的脸,依旧是一无所见。
  "没事的……没关系,在这里没有人会死去。但是你该走了,在天亮之前。"诗人回答。他的脖颈滚烫,和他相比,我才是濒死的那一个,我的手冷得像冰。诗人拨弄着我的头发,慵懒随意得像是一个夏日的午后。随着他的每一次抚摸,我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地被抽走。我奋力撑起耷下的眼皮,最后一眼看到他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在渗出可怖的血,仿佛一瞬间就痊愈了。诗人的胸腔微微震动,滚落两句未完成的诗。而我,在诗句中沉寂。我最后记得,他的诗句里有黄色的小花束。
  三,二,一。
睁眼,这回终于是我熟悉的小卧房,我还是躺在俗气的天蓝色被套上,被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包围着。没有深海,没有决定去死的戏剧女孩,也没有低吟浅唱的诗人。我直起身子,习惯性地拍拍脸,叹了口气,也不知道到底是感叹梦境中的光滑皮肤不再,还是感叹与诗人就这么草草奋力,下次再见,已不知是哪一场梦境。
  随即,我又笑了起来。那都是梦,只是梦而已,不是吗?我躬身下床,红色甲油剥落的趾头压住地毯边缘。我趿着拖鞋来到穿衣镜前,心情说不出的畅快。至少现在,我可以自如地洗漱,化妆,选一条漂亮的绿裙子,然后穿着它奔向清晨拥挤的人潮,入夜再躺下,躺在狭小安心的床上,再度梦见不明来处的女孩和癫狂的诗人。

评论(1)

热度(3)